活著,就是亂來

時間是2011年的10月29日,星期六。

我起了個大早,穿好衣服刷了牙洗了臉在六點鐘之前出了門……

(之所以這么描述,是因為這些事情在周末我是不會在十一點之前做好的。而且尤其不會連著一口氣做好。)

然後等饅頭同學來會合,去坐車,要在七點之前趕到天河體育館東門。

那個丫頭居然遲到!

(向來都是我遲到的嘛。)

沒辦法啦,改地鐵為計程車……

結果計程車又快了,在體育館逛了十幾分鐘才與大部隊會合。

 

此次同行的秋同學已經在大部隊的車子上了。

秋同學者何人?

他與俺是鄰村啲,中學時一起狐朋狗友了六年——我的壞習慣之一,時不時爬到網上,就是這廝挑逗的(那時候還沒有寬帶而需時不時地逃課去網吧的啊);我見到單雙杠欄桿和墻會下意識地去攀援,也是這廝給勾引的(他真的是本能的會parkour的啊);我自以為自己是武林中人,也是這小子給慫恿的(如果有個人一直跟你說其實你是阿瑪迪斯,你真的會變成莫扎特的——成功案例另見葉惠美周杰倫母子)。

因為此次行程的興奮,這孩子前一天晚上三點還沒睡著,五點多就爬起來準備坐地鐵了。看他歡的。

話說這次我們要去哪裡?

嗯……這次我們和車上另外四十幾個變態,是要坐車到惠州的羅浮山的餘脉,四方山,去爬山。

此時我還不曉得我們,以及另外的那四十幾個變態,究竟有多變態。

 

車子在早上七點半從廣州出發,大約十點到達惠州。

下車,補給。

因為非常在意之前爬過這山的前輩(曾經爬過啦,這次還要爬啊!而且還不止一次地爬這山啊?!這不是變態是啥啊!!)說在山上沒有水是很可悲的,於是我在原來的2公升水的基礎上又買了幾支瓶裝水,估計這會兒身上的水得有3公升以上了。

在開始之前,其實是在下車之前,我就說過不止一次,I wanna quit,我是真心實意的。奈何旁人都當我是開玩笑。

反正,就這么著,就開始了。

順便說一下,秋同學下車時用新買的手機(其實我覺得這廝買的是GPS,附帶通話功能而已)測量了一下此時的海拔高度——海拔24米。

 

從一個叫酥醪觀的道館往它的後山繞,開始爬坡。

平常的小路,平常的小溪,平常的芒草,平常的灌木,平常的……隱隱約約沒有路的小……斜坡。

小、斜坡,小、斜坡,很多樹、很多藤,小、斜坡,一片竹林,小……斜坡。

這到底什麽時候是個完?!

(後來才知道,就在這段路的開始那幾分之一,已經有兩位女士決定放棄了,於是陪同前來的兩位男士也放棄——他們是正常人。知難而退。)

這時候聽見有抽筋的,有坐很久才走另一段的,還有體能好到變態可以扛著單反相機邊走邊拍的、帶著中型放音機放各種旋律的……

我最大的感覺是——撇開秋同學前一天借到他同事的登山杖不說——這時候有把家裡那種柴刀就妙極了!什麽戶外攀山專用刀,不也就是一柴刀么?柴刀還可以有各種拉風的造型呢!什麽登山杖不都可以隨手砍下一支樹枝代替么!

也記不清究竟停了多少次,喝了多少水,說了幾次“現在想回去會不會太遲”這種傻話,終於,終於……終於這片低矮的叢林還是沒有盡頭啊,還得爬坡啊。

 

現在隔了幾個星期,客觀地分析一下,這段坡的難度其實有兩個:

1、坡很陡——幾乎都是七十幾度八十度的斜面向上走。所以每一步都得仔細地走,每一步啊,即使體力好這么費神也累啦。

2、樹叢很密——這是我現在才想起來的,這是個障礙——那么遮天蔽日的枝葉之下,空氣不怎么流通,氧氣也就有限(別相信什麽“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釋放氧氣”的鬼話——那些小樹吸收和釋放的有一陣風來得快?),更不論那一地的前幾年落的現在已經開始腐敗的葉子了。

這片叢林的樹比較小,沒有多少鳥類的聲音。靜靜地走,就很清楚地能聽到旁邊一起爬山的人的呼吸聲。

我儘量深呼吸,聽見旁邊秋同學的呼吸很重——這傢伙還打算過幾年到雲南墨脫去走幾天的呢,看來只是理論準備而沒有體能訓練啊。

我也沒有多少優勢,雖說在武館有動輒四五百次下蹲起立時不時幾十米蛙跳的訓練,但我不是經常參與那種體能訓練的啊,我是去練姿勢的啊……

 

路,不管是華麗還是困難,終究有盡頭的。人生也一樣。

我們,經過近三個小時的不間斷攀延,終於走出了那片叢林——這時候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此處的海拔——900米。

 

到了一個小平臺,稍作休整。吃吃東西喝喝水吹吹風補補氧氣看看風景聊聊天……

這個時候就是互相譏笑對方的體能裝備食物裝束準備以及嘲諷各自的夢想的時候啦。

準備下一段。

 

其實這時候我以為所有的困難都已經過去了。因為上面沒有叢林沒有那么大坡度那么多腐敗的樹葉沒有……

我實在想不到上面有什麽。

上面有——

亂石!隨時一腳踩錯崴了腳就幾乎是一起爬山的一堆人的災難了。

灌木!高度只有一米或者兩米,但是,沒有路。我們只能走那些動物走出來的小徑,也就是說,我們得貓著腰低著頭從灌木的枝葉間鉆過去,還得提防著不要被那些枝條刮到臉(儘管,除了臉以外,能包起來的地方我們都包起來了——這時候很需要山地自行車用的眼鏡啊)。

竹林!不是拍電影那種很大棵的竹子,是我童年時最喜歡的那種低矮的金色的竹子。從它們生長的地方鉆過,難度比灌木更甚。

芒草!據說那個東西叫蘆葦?反正看著像芒草,只是幸好它們的葉子沒有鋸齒。而且秋末的金黃色讓我感覺到它們的一絲衰敗(如果它們是銀綠色的,會更可怕)。

比前一段的容易之處在於——這裡空氣暢快很多,啊啊……而且,都已經爬到海拔九百米了,也就是說已經完成四分之三,只需要向上爬三百米,應該會輕鬆很多吧。

當時我們就是這么想的。

 

結果啊,結果那三百米的高度,是上五十米再下三十米的那種——在一個個小山坡間爬上爬下繞來繞去……

終於還是在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饅頭同學抽筋了。

這個笨蛋是很久沒有運動過了啊,經常叫她去跑步都說已經跑不起來了。

在這種地方抽筋,而且是大腿……還好這裡不算冷啦。

當時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坐著等她的神經和肌肉自行修復。

我懺悔一下:帶了創可貼卻沒有帶活絡油,帶了驅風油這時候卻不會拿出來用,帶了帽子卻沒多帶幾件衣服,而且沒有帶毛巾……

還好這丫頭的修復能力不壞(雖然跟我這種邊傷害邊修復的“超強修復型”比還有些差距),過了會兒坐了會兒就好了。

再走了會兒,其實走了挺長的一段路啦,她另一邊的大腿又撒嬌了……

我和秋同學承諾就算背也會把她背上山頂嘀。

我再懺悔一下……好啦,再這么下去我要自絕於人世啦。

 

終於……還是在下午四點之前,到了四方山的頂端。

海拔1296米!

那個叫飛雲頂的地方。

爲了到達這裡我們爬了六個多小時啊。

在那個高度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小的山丘。

在山丘的底部,可以看到一陣陣的霧氣沿著山脈踩著芒草禦風而行……

在山丘的中間,有位同行的前輩坐在那裡嗑松子。

我們停下來與他交談,他分了我們一些零食,說松子有啥好處、話梅有啥好處,(估計如果不是時間和場合不對,他都能和我們互相背誦《黃帝內經》了。其實,他都已經開始《黃帝內經-四氣調神大論》的一部分了,比如)秋天不適合吃蔥薑蒜等等辣的發散的食物,等等等等。後來我忽然好奇——前輩那么謹慎飲食、在意養生,為啥在這秋末的時節走這么遠的路爬這么高的山這么“逆天而行”呢?

下次有緣再請教啦。

在山丘的頂端,芒草的盡頭,一堆亂石,就是飛雲頂,我們此行的目標。

飛雲頂上,除了一堆亂石之外,只有風,以及一地的垃圾。

必須要蔑視一下那些跋山涉水爬那么高把城市的垃圾(塑膠瓶子、食品包裝袋)帶到這裡留下來破壞景致的人士!蔑視之!鄙視之!

 

 

原來,目的地并非就有最美的風景,過程也許反而更美麗。

原來,向上走到盡頭只能是往下走。

 

下山的路更痛苦啊——上山是肌肉在努力,下山是筋骨在碰撞啊!

好在此時饅頭的肌肉和體能完全適應了這裡的氣溫和海拔和運動量,終於展現了她的過人之處,開始可以疾走了——其實是走得比我們都快了。

我們打算儘量在六點左右到山腳,因為晚上走山路對於我們這些初級未入門者來說實在是太刺激了,少刺激為妙。

而且,我們屬於是走在前面的那一撥人,下山也是最快的——但是,走錯了路啊!

錯過了某個小岔道口,走了很遠才發現……於是往回走,這么一折騰,花去了四十幾分鐘,於是我們落在了後頭。

還好饅頭還是繼續爆發,越走越快。為避免她有什麽亂來的,我只能追上去。後面秋同學怕我們天黑沒有帶燈火也在緊趕慢趕。

 

走了許久,到了一個叫撥雲寺的廟宇。

廟宇看起來就像個簡陋的菜園——其實就是在一片菜地中有座寂寞的寺廟啦。

本來不怎么簡陋的,但是它還有圍墻圍著整片菜地、圍墻還有破洞,就顯得很破敗啦。

我們還是從圍墻的破洞里進去的,更顯得突兀——尤其是寺廟并非古色古香的那種石頭磚木的建筑。

抱歉我對形式實在是太妄執了,罪過罪過。

裡面的菜地邊上已經坐著同行的十幾個人在休息了,寺廟的修行者(抱歉我都沒細看他是不是和尚)穿著袍子坐在寺門口……

我問饅頭要不要休息,她說不用。

饅頭問我要不要去拜佛,我脫口而出——我信奉的是原始佛教,修心性,不拜神佛。也不知道那兒來的大口氣,罪過罪過。

 

確定秋同學也不需要休息不需要拜佛之後,我們繼續往山下走。

回程走了還不到一半啊!

想像著,就快到了,想像著,就快到了。有地圖我們也沒有打開來看了,只要確定自己走對了路,多遠對我們來說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其實也沒概念了。

走著走著聽到水聲,快了吧,我們都這么欺騙著自己。

然後經過一片低洼地,有十幾個人在那裡支起了帳篷,艷羨啊——艷羨他們可以不用走了啊。

這時候我才實證了一件事——中國真的有戶外愛好者有露營這回事的啊,以前我一直都懷疑那是北美西歐才有的事啊。

然後就過了那條小溪(剛才聽到的水聲——小溪再往下走是瀑布)。

在小路上還見到好幾個背著大背包來露營的人。我們互相讓路互相告知對方要到的地方還有多遠——“露營地就在上面,不遠。”、“這裡距山腳大概走一個小時就到了”。

這種感覺真是很奇妙——見到陌生人也能會心地問聲好,還互相叮囑要小心路滑,要加快腳程天快黑了——在大山裡才發現彼此都是同類,旁邊的都是樹和蟲以及迷茫的未知,對方卻和我同是人——這種感覺,在城市是不會有的,甚至在村子里也不會有。

(在城市裡甚至覺得,旁邊是正直的墻壁和溫暖的路燈,對方卻是如我一般醜惡的人類!)

 

終於天還是黑了。

終於還是要用到電筒了。我帶了兩隻,但是大的那隻是家用的,顯得太巨型了,就沒拿出來用,只用一隻小的探探路,小的的光線有限啊。

我之所以自己不用盡全部裝備,是因為,後面經跟著一個裝備狂——秋同學,他帶的電筒是幾天前特地買的,號稱五十米之內沒有盲點!

他那么牛氣,就讓他在後面照著就行啦,有他老人家照著、罩著,俺專心找路便是。

這時候,神奇的饅頭又神奇了。她的鞋子不知道中了哈利波特和伏地魔大戰時打偏的哪個魔咒,一直在打滑。走幾步摔一下。路只有半米寬,旁邊是糾纏的樹和藤,以及不知名的灌木,摔下去可不好找啊。

我們只有一前一后看護著她。內心深處的灰暗想法是:往後倒有秋老大牽一下,往前摔的話,我陪你奔赴未知;而且無論向前向後,都還算有不錯的緩衝。

走夜路不是一般的痛苦啊。

 

也是休閒鞋實在只適合走平路,這一段往下走的路,撞得我八隻腳趾都腫了,有一隻還起水泡了,鞋子磨的。

再走幾步和之前停在那裡休息的人一起歇了歇,一起分享自己帶的食物。

我們三個,秋帶的裝備、我帶的水、饅頭帶的食物,絕對足夠再救濟兩個人。

變態。

我們已經約好就算再遇到有人從山下來也不問他還有多遠到山腳了,因為無論何時問,得到的結果都會是“還有一個小時就到山腳了”。

 

逐漸的看到村鎮的燈光,逐漸的看見螢火蟲的飛舞,逐漸地聽到遠處的狗吠……

我們終於回到現代社會了,不,應該是說,回到人類社會了。

路燈!汽車喇叭!原來這些事物還可以給人這么好的憧憬!

 

快到山腳的時候還有幾個前輩特地坐在那裡等我們,拿大手電給我們探路,告訴我們該往哪邊走。

我們繼續走,他們繼續等下一撥人。他們是強人。

終於到了山腳!

坐在馬路邊等後面的人下來集合。邊聊邊等,把所剩的食物水都拿出來分享了——這一刻覺得人與人的距離還真近啊,嘿嘿。

夜路實在是不好走吧,後面的人走得很慢。晚上八點多我們才算是全員歸隊。

 

然後?一輛車載著又累又困又餓的四十幾個變態從惠州往廣州趕。

十一點到廣州,天河體育館,早上的集合點,散!

 

總計一下:這次是——車上一共四十幾個變態,用了九個小時,走了三十五公里,從海拔24米爬上1296米,再下來……

 

我沒話說了,我只會記錄。

秋同學那天回去是十二點,我和饅頭也差不多。

秋同學第二天寫的記錄上說——回到宿舍的第一感覺是,“我幹嘛要住在這四方盒子裡?”

我走到一隻腳趾起水泡、饅頭是腿被撞淤血了——這都算是留念吧。

反正我們是一邊爬山一邊說著想要放棄,一邊下山一邊互相罵對方慫恿自己來這山上,一邊坐車回去一邊想等會兒要怎么吃怎么睡犒勞自己,一邊告訴自己說——我再也不要來了啦!!!

第二天,大小腿肌肉有點小緊張。

第三天,我們又開始互相挑釁——啥時候再去爬山?

——2011年11月17日,1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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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个评论

  1. 逸林居士 说道:

    很明显,变态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乱来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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